《小说选刊》2021年第9期|王凯:荒野步枪手(节选)

王凯,男,1975年生,陕西绥德人。1992年入伍,解放军某部创作员,中国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著有长篇小说《导弹和向日葵》及小说集《沉默的中士》等五部。曾获全军中短篇小说评比一等奖、全军文艺优秀作品一等奖、第三届“人民文学新人奖”、首届“中华文学基金会茅盾文学新人奖”。

责编稿签

王凯笔下的军人大多来自基层连队,王凯眼中的军人大多刚中带柔、情深谊长。秩序井然的连队生活、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军官士兵,在王凯的刻画中时常更加活泼饱满、立体丰富。《荒野步枪手》中的演习区没有恢宏的对垒场面,也没有多种作战的配合脚本,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军人在一辆战车附近、几十个小时内不断拉近的心理距离和人生默契。“他”用老兵的经验和敏锐的作家感知力触碰到了年轻中士现实中的喜怒哀乐,感受到倔强的士兵隐藏在荣誉与信仰之下的情感波澜和欲望处境。交织纠缠的认知与感官会在未来的实践中次第展开,荒野中除了狂风必然还有爽朗的笑声。

—— 文苏皖

《荒野步枪手》赏读

王 凯

1

在演习区机动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吼声粗野的卡车终于拐个弯,正式停了下来。

他坐直身子,用力晃一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居然有了劫后余生之感。最近一次坐卡车大厢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九几年当排长那会儿。他带着几个兵跟司务长去张掖买仔猪,回连队的路上,一只小黑猪跳车逃走,他们下车一通猛追,结果把新买的皮鞋给跐烂了,气得他把抓回来的小猪捆起来揍了一顿。后来他可能还坐过卡车,也跑过烂路,但肯定没坐在卡车大厢里跑过这么烂的路——烂路都不算,事实上这片方圆数百平方公里的野地里根本就没有路——有时慢得几乎要停下来,有时又疯了似的往前冲,几吨重的六驱军用越野卡车不时跃起又重重坠地,屁股和后背不停地撞击大厢板,颠得他七荤八素,整个人简直成了被赌神拼命摇晃的骰子。世界果真是运动的,出发前码垛齐整的一件件自热食品、矿泉水、火腿肠、面包、榨菜和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纸箱子无条件服从牛顿第一定律,纷纷掉落在大厢板上。起初他和吕还试图把滚到脚边的纸箱放回原处,很快又意识到这完全是徒劳,索性也不管了。相比脚下,他更关心吊在棚杆挂钩上的白色尼龙绳网,那里头兜满大衣、背囊、睡袋和防寒鞋,悬在半空不停地摇来晃去,不时发出吃力的声响,感觉随时都会从某处断开,然后把他砸个半死。

撑着大厢板往起爬,手脚冰冷,两腿发麻,此刻存在感最清晰的是满胀的膀胱。相比纷纷脱落的头发、居高不下的血压、缺两颗牙的口腔、日渐混浊的晶状体、稳步增长的多发性肝部囊肿,外加时常作祟的扁桃体和痔疮,膀胱这东西平日里异常低调,类似当年他带过的那个小个子红脸蛋贵州兵,整日不吭不哈,直到有天一家老少捧着锦旗找到旅里,才知道这小子几天前曾跳进河里救上来一个八岁的男孩。好在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评估较为客观,所以在基地板房区登车前,他特意去了趟百多米外的旱厕。他喊吕同去,吕可能嫌远,摇摇头拒绝了。这会儿吕已经站在车尾,用力扯起了卡车篷布。篷布被白色尼龙绳系得十分结实,扯了几下也才扯出了一条窄缝,吕只好弯腰把嘴凑过去大喊起来。

“人呢!有人没有,来个人啊!”

“来了。”他听到车门嘭一声关上,接着是脚步声,“稍等一下。”

“等不了了!”吕看来真急了,“赶紧把篷布解开!”

“好了!”几秒钟后,篷布掀开,一大块充满灰尘的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他发晕。等重新睁开眼,才见车底下一个白瘦的中士正仰起脸望着他们,“现在可以下车了。”

话音未落,吕已经跳了下去。落地有些猛,踉跄着向前冲出去好几步,但立刻就调整好了步态。这位少校记者的两只门牙虽然很像只兔子,却正经属虎,比他整整小十岁。退回去十年,他绝对早跳下去了,可现在不敢。医生说他是滑膜炎,左膝关节一直有积液。这只是他身体衰老的迹象之一。过了四十五岁,他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哪儿哪儿都没从前好使了。所以他只能先骑在尾厢板上,再侧转身伸出右腿往下探。穿得太厚令人迟钝,他正在虚空里乱蹬腿,突然感觉脚被捉住,又被横着一挪,稳稳地落在了拖车钩上。他低下头,打算冲车下的中士笑一笑,却发现人家的手虽然扶着他,脸却瞅着吕那边。

“领导!”中士冲着叉腿站定的吕叫一声,“这里不能方便!”

“啥意思?”刚撩起大衣下摆的吕闻言扭头,“你不会告诉我这儿还有公共卫生间吧?”

“我意思是这里离车太近了。”中士抬抬墨绿色的单兵交战头盔,“我们马上要在这里搭伪装网。”

“那你告诉我哪儿能方便?”吕把手从裤裆里收回来,“来,你来给我指个地方!”

“再往前走个二三十米就差不多了。”吕的不快跟荒原上的军车一样显眼,可中士只是耸耸肩,虽然这看上去并不是个十分自然的动作,“只要不是在伪装网的范围内就没问题。”

“噢,原来你这么懂行啊。”吕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懂行,那就不应该把篷布从外面系死!这要是真打仗,全车人都会被你害死知道吗?”

“我们的篷布从来都没有系死过。”中士微笑起来,“我们系篷布用的都是活结,手一扯就开了。”

“你们用的活结?那是你们!你们告诉谁了?给我们说了吗?你自己知道的不代表所有人都应该知道!”

“问题是——”

“问题是啥?问题是你先好好找找你们自己的问题吧!”吕瞪着眼,“还他妈活结?你们的活结差点把活人都结果了,还说个屁!”

尿的主要成分是水,却令吕冒火。不过也能理解。出发没多久,吕就开始坐立不安。吕刚开始还骂几句,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裹着大衣蜷缩在车尾的角落,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建议吕找个塑料袋或者别的什么容器解决一下,或者就站在车尾往篷布缝隙里尿也没问题,这完全符合紧急避险的构成要件。吕的确起身翻到了一卷大号垃圾袋,并且也背对他站到了车尾,可最后还是放弃了。对此他十分理解。零几年他还在机关当干事的时候,有一回跟着首长工作组下部队,就是从机场出来时犹豫了一下没去方便,结果遇上大堵车,他坐在车上憋得几乎爆炸。作为车上级别最低的工作组成员,他宁可被尿憋死,也不敢起身要求停车。最后实在没招了,他一点点挪到考斯特最后一排,从行李箱里翻出个塑料袋。容器好找,心理障碍可就难办了,他盯着那个原本用来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内心陷入极度挣扎。就在他即将屈从于软弱的肉体时,车突然拐进了路边的酒店。这很像一个“机械降神”的例子,他最开始学写小说时这么干过,不过越往后,他越希望自己的小说能尽可能“自然”一点,即使他清楚一旦有选择介入,“自然”将成为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

这是个“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他似乎还在哪里见过一本关于前列腺的书To pee or not to pee,这倒跟吕在车上的困境有关。不过他帮不了吕什么忙,只能同他一起等待停车。车队出发一个钟头左右的确停下过一次,时间约莫一两分钟。吕急着要下车方便,却死活解不开篷布,只能眼睁睁看着车低吼一声再次起步。这导致吕的火和尿一起憋着,直到此刻才一齐释放出来。问题是,面前的中士并未像他设想的那样发愣、尴尬、慌乱或是赔笑,而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吕,伸直了的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敲着怀里的95-1式步枪,关节处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创可贴。

“领导,您有意见我们虚心接受,做得不对您尽管批评。”中士停了几秒钟,“不过说话最好不要带脏字,毕竟这种话大家都会说,您觉得呢?”

他心里咯噔一下。从军三十年,手底下也带过起码两百个兵,还从没见过哪个战士会这么跟干部讲话。每个人都清楚,脏话这东西类似大蒜,属于语言不可或缺的调味品。《脏话文化史》这些闲书里对此讲得很妙,只是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不过他一直认为,脏话搁在军队基层话语体系当中更像是语气助词,常常用来表达亲昵或者愤怒。正如当年在连队当指导员时,常有老兵没大没小地从他军装兜里掏烟抽,他会一边说着“滚蛋”,一边却任由老兵掏他的兜。不过前提是要得到双方的认可,而此刻的中士并不买账。这令吕猝不及防,一张小圆脸瞬间涨得通红。

“刚才在车上确实是憋坏了。”他赶紧上前打圆场,“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对不对?”

“领导,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兵。”中士转头斜他一眼,“领导怎么安排,我怎么服从就是了。”

“别,我们可不敢安排你。”吕总算甩开了最初的惊愕,“你说得对,向你道歉!我现在到远处去方便,这样不影响你工作了吧?”

还好,中士没再回答,只是咬咬嘴唇,转身走到车头处,一把将步枪甩到背后,像只猫似的爬上车顶。他居高临下左右看了看,又从车顶笼箱里扯出叠好的伪装网,嘴里不知喊了句什么,接着渔夫下网般拧腰甩臂,灰黄色的荒漠伪装网在半空中披散下来,罩住了卡车。司机和卫生员已经从车上取来了装着支撑杆、地钉和铁锤的帆布包,等中士从车顶上下来,三个人立刻忙活起来。司机和卫生员轮番扯开伪装网,中士则抡着铁锤,把一根又一根尺把长的地钉穿过伪装网缘砸进地里。从这点上说,中士让吕走远点再尿很有道理。只不过吕走得有点过远,一直从坡底下转过去,不见了。

“要帮忙吗?”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直到中士的铁锤敲断了一根地钉,“给你们打个下手啥的。”

“不用了领导,这是我们该干的事。”中士换了根地钉,“麻烦您稍微让一下。”

他讪讪地后退几步,戳在一边看三个兵一边固定网缘,一边用支撑杆将网面撑起来。用长杆还是短杆,支在地上还是车上,全凭中士说了算。他显然是个中好手,能用最少的杆子将硕大的伪装网在头顶上撑起来,在卡车周围留下了相当宽裕的活动空间。午后阳光从网眼筛进来,均匀地洒在覆着枯草的地面上,居然有种异样的美。他忍不住对着被网片切碎的蓝天拍了几张照片,收起手机时才发现中士正盯着他。

“这个是不是不能拍?”他心虚地笑笑,陌生的人和地方总会让他有些不安,“你放心,我从来不发朋友圈,就是感觉挺好看的。”

“这个您把握。”中士捡起土里的半截地钉,“你们是大机关来的,保密纪律肯定比我们清楚。”

“明白明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中士的口气令人不快,按说他应该像吕一样走远点儿,可不知怎么回事,话从嘴里出来反倒像是在套近乎,“我看你伪装网搭得很在行,这些支撑杆放哪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啊?”

“也没啥,因地制宜吧。只要撑得结实,能跟周边地形地物匹配就可以。”中士抓着架在大厢外侧的一根短杆用力晃了晃,“所以每次搭的都不一样,跟达·芬奇的鸡蛋差不多。”

“你这个比喻有意思。”

“我就是瞎说。”

“你怎么称呼?”

“我姓庞,庞庆喜。”

“这名字好。”

“好吗?我不觉得。”

“为啥?”

“因为我不讨人喜欢。”

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忽听有人喊他。转身一看,吕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伪装网外面冲他招手。伪装网边缘被地钉固定,他绕车走了大半圈才找到出入口,弓下腰钻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老高,我不能陪你了。”吕使劲搓着手,“旅里丁政委刚给我打电话,非要我去指挥所采访。我说我在轻机营挺好的,他说轻机营这次是预备队,主要负责指挥所警戒,让我先去指挥所,然后再去火力营看看。我心说我这儿还陪着一个作家呢——”

“是我陪你差不多。”他笑笑,“赶紧去吧,作家哪有领导重要。”

“老哥你又逗我,你的小说我是真喜欢,我给你讲了没,上军校的时候我们还把你的《青春记事本》排成过小话剧呢。”吕又说,“我真是很愿意在这儿陪你,主要是丁政委这老哥以前也干过新闻,每次见了我都抓着不放,弄得我还不好不去。”

他很想告诉吕,这事用不着解释。他也挺想说,他那本写军校生活的小说并不叫《青春记事本》,而叫《青春纪事本末》。当然他肯定不会这么说,自己写的又他妈不是什么名著。再说吕和他也是昨天下午在火车上头一回见面,此前他们对彼此的存在毫不知情。这个三十出头的少校跑来自我介绍说是报社的记者,又问他是不是去参加演习的文学创作员,于是就这么认识了。傍晚到了基地,两人被安排同住一间板房,不过也没怎么多聊。一方面因为他向来不擅长同陌生人打交道,甚至有些抗拒。另一方面则是吕也忙,一放下行李就开始打电话,耳边的手机连着大衣口袋里的充电宝,一直打到熄灯号响。不过他得承认,吕这人其实挺善良。如果换个别人,没准会当场把庞庆喜的连队干部叫来闹腾一番。还有昨晚,吕在电话里给一个什么处长说自己忘了带防寒鞋,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兵在门口喊报告,送来一双防寒鞋和一大包暖贴。吕硬是把暖贴分了一半给他,他怎么推都推不掉,最后只好收下。只不过刚才和庞庆喜闹了点不愉快,不想再待下去也正常,不然凑在一起终归有些尴尬。于是他就陪着吕站在伪装网外面聊着天,直到一辆吉普车开过来。

卫生员爬上大厢,把吕的背囊递下来,中士在车下伸手正要接,吕却从斜刺里冲过来一把抱走了:“这种小事就不劳您的大驾了,谢谢啊!”

中士手扯着枪带闪到一边,磨掉皮的作战靴在草根上蹍了蹍,走开了。

……

(未完待续,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1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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